莱茵石下的守山人
《认知写作学 8 期》大作业
太难了,太难了,在我这一生中,这未免来得太容易,也过于简单。在我还没看清它的面貌前,它就已经到来了。从我年轻时知道它,或许更早,在还不记事时就已经见过它。
那时候,它还没有名字。艳黄色的假花塞满几净透明的容器,乘着一个老人没有颜色的面庞。他在那里沉睡,没有感情,也没有记忆。脸上涂抹的白,像是被硬生生摁上去的。艳黄和苍白是同一种颜色。
即使很多年后,我有幸在莱茵山脚下,一个富贵人家的营帐里,近距离注视过,一位母亲为他沉睡的孩子虔诚地画上最后一个妆容,那看似生机实则死寂的形象也一直持续着。
现在,我老了,这一刻如约而至又突如其来。握了一辈子的笔已经离我而去了,我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风推开了窗,桌前的稿纸,写满字的纸,空白的纸,一并乱在一起,在风中摇曳,抽搐,燃烧。这些纸浸透了我的一生,直到最后一滴水流尽了,也要做一堆干柴。风一吹,化作一缕青烟,什么都不留下。
青烟沿着窗外的路远去,在新旧交错的时光里消散,落入尘埃。我躺在尘埃里,与大地一同沉默着。
湿润的泥土从指尖没过胸膛,像滋润树根一样哺乳我。细微的风从耳朵到脚底,温柔地舔舐我。我用仅剩的力气抖动糙石般的脚趾,冷风溜进泥土的间隙,与我十指相扣。
我躺在那里,等湿冷的土融化我的体温,直到化作山腰安静的水,在永恒的月光下,流着行云,润物无声。
莱茵山上没有四季,没有雨,没有雪,只有清晨,黄昏,和夜晚。
我从年轻时生活在这里,已经快六十年了。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山,也从未被山间的节律养育。我创造了自己的节律,莱茵山也是只有我能看见的山。
在这座十八平米的山里,只有四面白墙。山前的迎风面是一扇窗,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着。
我凝视世界就像凝视自己的倒影,我时常分不清那是我脑中思想的投影,还是莱茵山外世界本来的样子。
窗前是一张白桌和一把白椅,桌上有用不尽的白纸。山后的背风面是一张白色的床。在遥远的山巅上空,有两盏灯,一盏暖黄,一盏冷白。
清晨,暖光和冷光照常升起,扫过莱茵山的每一个山峰和山谷。当冷白的灯熄灭,黄昏自会在我身上找到它的下落。夜晚随着落日余晖的暗沉,被冷白的月光笼罩。
当月光也落下,莱茵山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。在那里,时间似乎是静止的,没有根本性的变化,只有周而复始的重复。我是谁?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这样的问题早在莱茵山出现之前,就在漫长的黑夜中被拿出来反复审视。
没有人能为我解答这个问题,除了我自己。在那些乏善可陈的时间里,我为自己的来历编造了一个故事:
新世界伊始之前,云层深处,川流尽头,有一个被黑暗笼罩的村庄。村庄被一个巨大的洞穴包围,只有出口的一点光明。人们称之为出口而非入口,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。唯一指明方向的,只有那一个小小的光点,和一道长长的光影。
千百年来,村庄里的智者根据影子长度,推算光点与他们的距离。一位智者的儿子不顾父亲阻拦,踏上远寻光点的征途。年迈的父亲终于在临死前算出了距离——一亿四千零一个单位,一个人要不吃不喝走上一万年才能到达。
智者的儿子没有回来,父亲也不知去向。
人们为了纪念这对父子,沿着光影建起两座人形雕像。雕像在岁月中消磨了人形,只剩下一高一矮两根石柱。
孩子们望着这两根石柱长大。越来越多的有志青年告别亲人和故乡,踏上远寻光点的不归路。每次有人远去,人们就在村口为他们送行,沿着光影为他们立碑。
大大小小的石碑像一把把武士的断剑插在一头巨龙的背上。远远望去,黑色巨龙背上,一条脊骨隐隐发光。
人人都想做屠龙的英雄,唤醒黑暗,带来光明。更多人等待被英雄拯救。
可连黑色巨龙都只是先人留下的一个意象,屠龙就失去了意义。每一个准英雄的牺牲都只是加长脊骨,让巨龙越来越壮大。
我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,他在屠龙的远征中侵犯了祖母,生下我父亲并将他抛弃。父亲以过人的勇武与胆识,从行伍的最底层,成为领头人麾下的一名将军。但父亲生性风流,喜好奢靡,在权势傍身后,渐渐冷落了我和母亲。在黑暗中远征,抛妻弃子弑父仇母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。人性是一朵夜明花,在黑暗中最容易绽放,露出花瓣底下狰狞的锯齿,张开血盆大口,对你微笑。那灿烂的光让你忍不住靠近,只有被狠狠伤过一次,才知道危险。
我对父亲的恨,不是火盆里的木炭,一触碰就万箭穿心。那恨被锯齿狠狠咬着,直到尖利的齿纹被时间磨平,轻轻一甩就掉了。可即使掉了,那种被夹紧的触感已成了习惯,不痛不痒,却深入骨髓。
我最后一次见父亲,是在乌俄坞战役中。
我们和另一个部落的队伍为了争夺乌俄湖的水而开战,战役僵持了整整八个月。原本高耸入云的远征旗帜残败不堪地倒在地上,瘦弱憔悴的父亲坐在粗壮的旗杆上,空洞地注视着苍老的旗面。
我站在那里看着他,没有上前,也没有离开,直到看着他卸下军甲,一步一步穿过尸横遍野,消失在战火硝烟中,无人知晓他的去处。
很多年以后,我心爱的男人走上战场,我也是这样沉默着目送他离开。
死亡来得太过容易,我们都需要为废墟般的生活寻觅一个破烂不堪的人生意义。他们有他们的,我亦有我的。我的哀求不会留下任何人,就像任何人也无法留住我。唯有这样,当远征的旗帜扬起,那看似生机实则死寂的光明才能真正燃起一点希望。我们需要希望,生的希望,永生的希望,以某种形式永远延续的希望,唯有这样死亡才不至于太过简单。
那是在莱茵营的树林里。莱茵营之所以叫莱茵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不知来因也无去处。我以莱茵山为我守护的意义命名,也许是因为我和这里的人一样,也许是因为我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莱茵营里大多是远征中被抛弃的孩子。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他们的一份子。我没有被抛弃,母亲很爱我,直到她病死前的最后一刻,也不忘让我放下对父亲的恨。
父亲离开前,为我和母亲留下物资,这些水和食物足够我流浪一段时间。现在,父亲走了,母亲也走了,恨与爱都不在了,世间只剩下我一人。
遥远的光点,嵌在树叶与树枝的缝隙里,在黑暗中亮着稀疏的光纹,像旧时远征旗帜上的花纹。
这一刻,远征似乎有了意义——走在路上,仿佛一切都还在,母亲还在帐篷里等我回去,父亲还在战壕里纸醉金迷。
我像小时候那样孤独地在黑暗森林里游荡,射猎果腹。所有人都在马不停蹄地向前,似乎停下就是一种罪恶。
罪恶的本质就是无人可求,可我却贪恋这种罪恶,就像我对黑暗的渴望一样。
现在,我老了,彻底停下了,经历了这么久,我终于又得到了它。它是那样的安静,那样的辽阔无边,既冰冷又安宁。
当我把自己的心跳声也低入尘埃里,便能听见婴儿在咆哮,野兽在呜咽,男人在呻吟,女人在啼哭。
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晚,河流冰裂的声音,疾风呼啸的声音,翻山越岭,穿过树林,被挡在洞穴的篝火外。大地是冰冷的,洞穴是温暖的。我躺在狭小的半密闭的空间里,看着外面开阔的景色,就像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打量这个无限可能的世界。
黑暗森林如同一头黑鲸,可以吞下整个宇宙。他牵着我的手在鲸鱼湿润的肚子里穿梭,我紧紧跟随他,像风下涟漪依偎浮萍,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躁动。
夜晚的灶,灶的夜晚,我已经分不清那是地上的灶洞,还是黑暗里的躁动,在炽热中翻滚,泉涌,叱咤,叱咤,叱咤。
他鲜红饱满的唇亲吻着我鲜红微肿的脸颊,要把我所有的鲜红流尽,浸润他鲜红的血肉。鲜红的外面是黑暗森林,森林里飘着白色的大船,一直飘向遥远的光点。
恨之所在,是沉默据以开始的门槛,只有沉默可以从中通过。爱之所在,则是生命据以终结的墓碑,只有生命可以为其撰铭。
白色的火光中,只有目光对视,疼痛拉长到永恒的那一瞬间,我仿佛才真正活着,直到死去。
但死亡不会这么容易,它太难太难。
除了水,食物,和欲望以外,笔和纸是最重要的,有时它们胜于一切。
在食物用尽,水只剩一口时,我把那些写满字的纸都吞了下去,只留下一支笔,紧紧握着,直到再也握不动。
在我很小的时候,父亲就教我识字。我读的第一本书是一本经文,书名是《哈瑞·黑勒》。据说是那位算出光点距离的智者写的,用他儿子的名字命名,以纪念哈瑞·黑勒为我们指引的方向。
第一次读经文时我什么也看不懂,只是当故事去读。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万物本源,在时间未有以前,在已过无始的永恒里。
美丽的词藻为真理掩上神秘的面纱,在本源中永恒,迷人又致幻。那时真理尚未显现,亦如故事尚未开启。
晦涩符号忠于真理,亦如晦涩故事忠于人性。世界上的文字有固定的量,有一个人说话,就有一个人沉默,写也一样。
某日傍晚,从莱茵营的地下隧道走出,狂躁的心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来,随后我每一步铿锵迈腿都像踏在鼓皮上呐喊,我要笔,我要纸,我要写出自己的《哈瑞·黑勒》。穿过莱茵营长长的隧道,便是莱茵山。
夜空下一片白茫茫,柔和的月光笼罩着白色床单,落在白色的书页上,像北方极光守护着雪地里的梦。
我像小时候一样爬上树顶,站在时间单位上,从纳秒眺望千纪,凝视逝去的千年里,藏着的奥秘,留下的永恒。眼看旧世纪老去,新世纪诞生,二十二世纪,冰冷,陌生,不过百年而已。
我并未感到时间流逝的彷徨,也并未受到期待未来的牵引。我无法抵挡这具肉体从年轻到衰老的自然规律,但我的魂魄可以在俯仰之间,从两河流域看苏美尔人在泥板上刻下楔形文字,到此刻在莱茵山下的白纸上飞檐走壁。
我问大地借一副肉身,迟早要还给它。唯有魂,唯有魄,是我的。没有魂魄的肉身,只能以经验妄加揣测那真实存在的魂魄世界。
在肉身与肉声的细碎争论中,魂魄被渐渐遗忘。唯有与肉身独处时,魂魄才能自在地坐在哲人肩上抽支烟,烟雾缭绕中,魂魄说着,肉身写着。
这一刻,我感到生命凌空而去,时间随之升华和永恒。
小时候,我常常躲避人群,游荡在黑暗森林里,消磨时光。远征的队伍气势恢宏,志存高远。飘扬的旗帜盖过树冠,挥舞着它们盖不住的野心。它们想征服这座庞大的森林,却先被黑暗吞噬。一列列远征的旗帜,被天空啃出一排狼牙,奋力地咆哮着。即使越过树冠,它们依然感到枷锁缠身,被困在穹顶之下,喘不过气来。
我感受不到对光明的渴望,只知道那是所有人都在做的正确的事情。成为一个黑暗中的寻光者似乎理所应当。
直到我摸索着爬上树顶。
在此之前,我被困在黑暗森林的一个小黑屋内,里面有千扇之窗,大大小小的窗户一扇扇开启。我摸索着向每一扇窗外看去,每一扇窗都有一条路,每一条路都通往一个国度,每一个国度都精彩诱人,每一条路都步履艰难,每一扇窗都难以翻越。我在屋内徘徊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。
直到我摸索着爬上树顶。
一只巨手从头顶将整个屋顶掀起,刺眼强光照亮整个屋子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光明。一种出于本能的好奇使我抬头望向屋外,惊奇地望着这片属于我的天空。一股无名的使命感驱动着我爬出屋顶,走向屋外。
直到我摸索着爬上树顶,立坐在树端上,望着那白象似的群山,我才能感受到世界对我的召唤。
他们一片连着一片,象鼻缠着象尾,象耳盖着象腿,象背叠着象背,成群结队,是比我们还要庞大的队伍。只有他们俯视着这片黑暗森林,经久不衰。
当我将他们的俯视尽收眼底时,世界仿佛是我一人的,也只剩下我一人。那一刻,我便知道,群山才是我的归处,我终将回到大山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