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成

魂魄典当行

叙事型文本·2,818 字·2023-06-24 首发于初火创作

《快写慢改 4 期》大作业

闻道一棵树,妄做菩提梦。 菩提梦中人,尘世镜中妪。 用尽魔幻力,难移凡俗身。 幸遇苦少年,救赎草木心。

夜色山林深处的一间木屋当铺,门口挂着灯笼,柜台后的老妇在摇椅上打盹

山林入夜,一盏灯火在林深处晃着微弱的光,半明半暗中看清招牌上的字「魂魄典当行」。一个老妇坐在当铺柜后的摇椅上,闭眼打着盹,盘算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,期待今夜的买卖能让她多活几年。四无人声,摇椅吱呀吱呀与墙上钟表滴答滴答在絮语。

风吹树响,一个头戴礼帽、身着长马褂的黑影走了进来,看身型是个男人。他满脸憔悴,往典当柜上放了一片将要枯绝的树叶,「十年魂魄,再换十两黄金。」

老妇心想,又是抵押魂魄换金子的生意。少数人连本带息还上,赎回魂魄,一身轻松地走了。大部分人出售了魂魄,或是当得太多,某年某月难以偿还利息,魂魄典当合约就此作废;或是根本不在意少了几年还是几十年魂魄,以一具肉身在人间游荡而不自知。男人把仅剩的魂魄一口气当光,怕是没打算赎回。

钟表声戛然而止。摇椅拉长腿,直起腰。老妇依然闭着眼,「那是十年前,现在十年四两半,月息半两。」「五两,我们老交情了。」「四两半。」

男人咬牙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老妇仍旧闭着眼。他折回,叹口气道:「好吧,四两半。」

老妇睁眼,慢步到柜台前,施法浮动树叶,掌心燃起一簇荧绿色火团,冷眼看着最后一点绿色在火光里燃尽。

魂魄不能脱离物件存在。典当合约里,魂魄寄居树叶,叶绿则魂魄生,叶枯则魂魄死。当一片树叶完全枯萎,典当行就可以拥有树叶主人的魂魄。

荧绿色灰烬随风散去,柜面一尘不染。老妇面无表情地收起枯绝的树叶,从典当柜里掏出一袋金子递给他。男人熟练地将金子放进衣襟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这一走,再也没来过。

钟表声响起,老妇从柜里拿出一粒黄金,对着灯端详。幽静灯火下,金子闪着吃人的光。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。躺回摇椅,闭了眼,摩挲着摇椅冰凉的扶手,「你们说,把他的魂魄变成什么好呢?」

摇椅麻木地吱呀着,荧绿色火光在钟表的玻璃镜面上一闪而过。顷息,老妇自问自答,「哦,我还缺个招财猫。」

星光入云,笼罩铺满枝干的天空,萤火虫点缀山林,散落一地凡星。屋后惊起一片乌鸦,哀声冥冥破寂空。老妇心喜,是个买家。

一个身穿素色旗袍的中年女子,身段玲珑,步履婀娜,倚在典当柜前,细语道:「阿婆,见个故人,要多少阳寿?」

当铺里,穿旗袍的女子倚着柜台拿着一张泛黄手书,柜后老妇掌心浮着一簇荧绿色火焰

钟表指针一顿,又继续走针。摇椅停止摆动,故作镇定。老妇眯着眼没应她,转而问:「魂魄当了多久?」「三十年。」「可有魂魄当前用过的物件?」「有,一纸手书。」

女人从如意荷包里轻轻拿出一张叠起的手书,纸面泛黄,七个大字,苍劲有力。老妇起身,接过,「不负如来不负卿?」女人敛眉低面,沉默不语。

老妇望着门外树影婆娑,一字一顿道:「半辈子。」女人一震,抬头,想伸手,又沉沉落下,「好。」

一枚羊脂白玉在荧绿色火光中化作一片枯黄发绿的树叶。老妇将它递给女人,「等它完全变绿,魂魄会来找你。」女人面庞一下苍老几十岁,她颤颤巍巍接过树叶,「谢谢。」转身,步履蹒跚地离开了。

老妇惋惜,魂魄典当行少有买家。很多年轻时来过的当户,过了几十年才意识到魂魄的珍贵,那时大多已经买不起曾经的魂魄,或者没有勇气拿余生换回出售的魂魄。老妇也仅限于惋惜;至于刚才那个女人买的是三十年前的自己,还是一个男人曾经的魂魄,她不在意,只知道又可以多活半辈子了。

她望着女人远去的背影,叹道:「若我也能,用余生换回魂魄,该多好。」

微雨入梦,典当行外传来潺潺雨声,少顷,又归于平静。金色火光闪现在岁月深处,晕开涟漪,在转身后,不觅踪迹。就像深夜的雨,淅沥在梦里,醒来时,雨收云断,海阔山遥。

老妇的真身是树神。她幼时想成为一棵菩提树,那是树神中最神圣的存在。孩童在歌谣里咏诵它,老人在故事里讲述它,西方世界的魔法书描绘它的神象:巨大树干挺立山顶断崖,金色神光从树心穿过参天枝叶,射向天空,直入云端。但是神址难觅,从未有人见过。

山顶断崖边一棵巨大的菩提树,金色神光直入云端,远处一个小女孩仰望着它

老妇年轻时从东方森林去西方魔法世界求学。踏破根系,走断枝叶,划伤树皮,也没找到菩提树。菩提安魂,找不到菩提,便学安魂术,安魂术难寻,便练收魂术。

她在一位擅长收魂术的魔法师手下当学徒,来往于山南海北,帮魔法师收服欠债的魂魄。她见过纯澈干净的魂魄在魔法师的引诱下变得肮脏恶臭;见过千疮百孔的魂魄被魔法师救赎最后又泯灭在欲念火光里;见过一大群索然无味的魂魄在时光术中窒息或者溺死在惰怠池里。

一安一收,一字之差,也收走了安放她魂魄的树叶。她掌心颤抖的金色火苗,在灼烧许多绿叶之后,变成一簇强而有力的荧绿色火团。她渐渐褪去一棵树的模样,根系化作脚,树干长成手,粗糙树皮露出人的面孔。

许多人用金子收买她,请求宽限归还魂魄的时间。黄金堆积如山时,她才发觉自己的魂魄早已在时光中丢失。夹杂那些绿叶,被荧绿色火光吞噬,随风而去,再也找不到承载它的物件。

老妇不念黄金,贪恋时间,癖爱把枯叶变成不同的物件,收藏在典当柜里。她与多数当户做的是亏本生意,靠年轻时积累的黄金勉强度日。她的金子越卖越少,日子越过越清贫。可她并不在意,用心为每一片魂魄打磨独属于它的物件,生怕夹杂无章,弄丢别人的魂魄。她盼望魂魄的原主人在某一天幡然觉醒,鼓起勇气赎回它。当然更多是为她的私心,卖个好时间,多活几年,寻回自己丢失的魂魄。但是,魂魄典当行的买家实在少之又少。

老妇打开典当柜,细扫一遍琳琅满目的大小物件,满足地关上柜门,躺回摇椅,闭上眼。

骤雨初歇,萤火凄切。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踩着草鞋,顶着斗笠,步伐平缓,走向老妇。他静立在典当柜前,摘下潮湿的斗笠,清朗的声音叩醒一帘幽梦,「先生,请您教我魔法。」

雨后夜里,衣衫褴褛的少年手拿斗笠站在典当柜台前,老妇倾身打量他

「滴滴滴,吱吱吱」钟表声急促,摇椅剧烈晃动,吓得老妇一哆嗦,破口大骂道:「吵什么。」屋内瞬间安静,她踢了踢椅子腿,摇椅立刻变成一张工作椅。

老妇坐到典当柜前,用力倾身,瞪眼打量少年。少年眼眸透着难以察觉的荧绿色光点,他坚定地回视老妇,似乎毫不怯场。那荧绿像极了老妇即将失尽魂魄时掌心魔法的颜色,没有半点她渴望的金色神光。老妇瘫在椅子上,痴痴地望着门外斑驳树影。

少年知道自己贫穷又平庸,老妇看不上他。他年幼丧父,母亲为养活他卖光魂魄,不久也死了。他只能四处谋生。他再也没机会为母亲赎回魂魄了,只想学点本事,帮别人寻回魂魄。他紧紧攥起衣角,迫切而坚定地说:「先生,请您教我魔法。」

老妇拉开柜子抽屉,颤抖着拿出一支搁置不用的烟斗,放入烟草,叼在嘴里,点燃深吸,对着门口微弱的光吐出烟圈,又吹口气,看着烟雾溃散,如同她幻灭的梦。老妇又深吸一口烟,碾灭烟草。火燃尽时,她长叹一气道:「我只做生意,不教魔法。」

少年依旧不放弃,倔强地说:「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,请您教我魔法。」

老妇从不劝买劝卖,不然生意没法做,可是今天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少年,她忍不住多劝一句:「我只收时间和魂魄。你拿时间来换,就没时间学习魔法;你拿魂魄来换,」她说,「就会成为今晚那个当尽魂魄的男人,行尸走肉地活着,或者像那个花寿命换魂魄的女人,白白损失半辈子。」

少年不解,心直口快,「若是为了守住别人的魂魄,心甘情愿呢?」

老妇诧异,忽然觉得满柜子心爱的珍藏都被少年的疑问敲碎。她以为自己看破红尘,其实只是坐井观天。她开始在意那些当户买家背后的故事。那个男人当尽魂魄,也许是为了救人吧;那个女人买回的魂魄,会不会是另一个夺走她爱情的女人?

她喃喃自语道:「也罢,也罢。」

一片绿叶从少年胸口浮动,落在老妇掌心。她小心翼翼地收起,放入抽屉一角。

老妇从典当柜里翻出一样积灰的物件,用魔法重新变成一张床垫。少年在柔软的梦里沉沉睡去,夜风沁凉,轻拂疲倦,这是他长途跋涉以来最安稳的一觉。

朦胧月下,老妇坐在桌前雕琢着什么。清晨将至,一枚镶嵌树叶的琥珀挂在少年床头,金色树脂包裹绿叶,守护少年呓语的梦。

晨曦入林,透射光明,唤醒不知身是客的梦中人,照亮魂魄典当行前一排通往山顶断崖的石阶和一条顺山而下的小路。

日迈月征,物转星移,树高千丈,叶落归根。某日清晨,一个老翁扶着老妇走在下山的小道上。暖风撩人,勾起老妇右鬓一缕金发。潋滟东升,天光浩荡,指引不远处一座崭新的茅屋,明亮阳光下看清招牌上的字「魂魄收容所」。

晨光里,一位老翁扶着老妇沿山路下行,老翁身上挂着一枚夹着绿叶的琥珀,远处一座崭新的茅屋